前言:

 

2011 成大醫院實習醫師林彥廷猝死案,家屬於五日北上向衛生署官員哭訴實習醫師的不合理實習制度後,獲得社會各界廣大的回響,捐款紛紛湧入成醫專戶,總額一百五十萬七千元,可望於十二日晚間舉行的全院追思會後劃下圓滿的句點。林彥廷的妹妹在立委鄭汝芬陪同下,五日在立法院召開說明會,泣訴林彥廷值班太累。受邀出席的衛生署官員確認成大醫院的排班和理賠作業無誤,答應檢討改善。成大醫院受邀與會,基於正靜候司法檢驗死因,此刻不便表達意見。林彥廷家人在這次對談中表明,彥廷仍有七十餘萬元助學貸款未繳清,各界因而熱情解囊相助,善款從會前的八十萬元激增到目前的一百五十萬餘元,幾乎成長近一倍,各界的關注激勵了成醫,全院更加積極籌備,將於十二日晚間六時在成大醫學院第三講堂舉行追思會,訂名為「彥廷的結業式」,全程兩個小時,內容包括以影片呈現過去和現在的彥廷、你所不知道的彥廷,然後舉行結業儀式,在老師、同學的的祝福中送出最後的禮物。

 

彥廷醫師告別式訂定十五日舉行,院方同時發起師生踴躍參加上午八時三十分在市立殯儀館舉行的入殮及火化儀式,還有上午十時在歸仁區真耶穌教會歸仁教會舉行的追思禮拜。院方目前已完成「彥廷的結業式」海報設計,主要畫面為林彥廷穿上醫師袍,擺出第一手勢,更印下「 INT.D27」的專屬實習印章,彷彿是林彥廷自己在邀請大家來參加他的結業式,感動了許多師生,準備參與追思。

 

成大醫院實習醫師林彥廷猝死,檢警二十九日進行解剖,發現死者的心室肥大,無外傷,研判應是死於心臟疾病。針對家屬請求檢警查明是否過勞致死,南檢表示此非檢察官的權責。南檢襄閱主任檢察官林志峰表示,檢方相驗解剖,最主要是要了解死因是否非病死或有無他殺嫌疑等,只提供死亡原因讓家屬知道,至於釐清過勞的問題,無關刑事案件,應另循勞務契約或民事途徑解決處理。昨天下午,檢警會同法醫解剖,成大醫院、高雄醫學院也都派人到場,法醫剖驗,當場把取得的檢體分成三個部分,分別交由法醫、成醫、高醫進行後續化驗。死者家屬對於死因相當不解,悲傷之餘要求檢警等相關單位一定要查明死因,告訴家屬。由於家屬一直質疑林彥廷的猝死與過勞有關,而現場要求檢警進一步調查是否有過勞問題。

 

在成大醫院擔任實習醫師的高雄醫學院七年級學生林彥廷,在校功課都排在前五名內,原本今年就要畢業,不料四月二十七日清晨被室友發現坐在成大宿舍廁所馬桶上,身體往前趴,臉色發黑,經急救後宣告不治,針對林姓實習醫師猝死、外界質疑有「過勞」之嫌,成醫發言人許博翔重申,成醫對實習醫師訓練過程,不會比其他醫院加重;林姓實習醫師猝死,大家都不樂見,盼能藉此正視醫護人員健康問題。許博翔坦言,醫師的工作是責任制,不可能像公務員一樣按時上下班,「超時」情況不是不可能發生,但這是整體制度上的問題,成醫不是特例;關於林姓實習醫師的出勤時間,歡迎大家去比較,成醫絕對沒有比其他醫院的對實習醫師的要求過多,盼外界對此事不幸能冷靜看待。據了解,為協助林姓實習醫師喪葬費,成醫內部已發動募款,藉此表達院方不捨的心意。

 

 

 

第1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 報導文學第三名-- 純真年代 林彥廷醫師事件始末    by 成大 吳妮民醫師

 

假如,假如有人在四月二十七日那天的早上,七點,走出成大醫院的醫護大樓宿舍,他會發現這個早晨氣候微涼,日光淡薄,四周靜謐一如以往。他不會知道,這棟大樓裡剛剛發生的最動魄、最紛亂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廖達俊醫師

 


二○一一年,四月二十七日,清晨。

微藍天光透窗,照入成大醫院宿舍大樓十樓某室。

六點,手機鬧鐘響起,刺耳電子鈴聲催逼,一陣又一陣。

那並不是他的手機——躺在宿舍床上的廖達俊醫師(化名),此刻仍在睡夢中。平時,好眠的他很少被室友的手機吵醒。這個月,在老人科實習的達俊,鬧鐘總設定在七點,而他的室友林彥廷醫師,為要起早至心臟血管科巡視病人,鬧鐘往前挪移一小時,調在六點。翻了幾個身,隱約中,鈴聲愈來愈大,終究讓達俊起身下床,走向房間對側,林彥廷醫師的床鋪。惺忪的達俊注意到彥廷不在床上,而他的手機兀自響著。達俊用半醒半寐的模糊意識,撳熄鬧鐘設定,彼時,約莫是六點十幾分。

回到床上的達俊再瞇眼睡了一陣。然後,他再也睡不著。事後他回想起,那間隔大概有五分鐘左右。

起床的達俊先開了電腦,續寫昨晚未完的信。他回憶著,「我看見,彥廷的識別證和昨夜吃剩的便當還丟在桌上。」平日此時的彥廷早出門上班,垃圾也該被帶出丟棄。他想,這有點怪,但他沒再思索下去。信寫了片刻,達俊走向浴室,推了推門。門是卡住的。昨晚,這道門鎖的拴式卡榫就有些失靈了。

不急。達俊回到桌前,接著再使用了一陣電腦。沒多久,想上廁所的意念再度襲來,達俊復又起身,將浴室的門硬拉了拉,這時他才發現,門真的是上鎖的。

砰!

達俊朝門重拍了一下,沒有人回應,察覺事情略有蹊蹺的他接著推了門——這一下,將塑膠製的門板向後推開一道與牆面間隔的小縫。

門後有人。

達俊的視線從小縫中隱約可見,他的室友,林彥廷醫師坐在馬桶上,臉面向下,頭部及上身栽倒於馬桶及牆面間的地板上。達俊甚至還瞥見他身上的衣服花樣,他認得出,那是他們的班服T恤。

「彥廷,彥廷!」達俊驚惶地大聲叫喚,拍門,慌亂中,鎖上的門無論如何都拉不開,達俊隨即奔出房門,搭電梯,從十樓往一樓去找宿舍警衛幫忙。

雖然不清楚狀況,但事態顯然已不妙。警衛一人隨達俊回到房裡,開始輪流撞門,同時另一人打電話至消防隊求援。撞了一陣,塑膠門板終被撞裂,從洞口看去,林彥廷醫師褪去褲子,上半身癱倒在地。

達俊與警衛趕緊合力將彥廷翻過身抬出,達俊回憶當時景況:「翻過來後,我一看就想,『慘了,』他的臉已經腫起,不是我平常認得的樣子了。」此時,彥廷的口鼻開始冒出大量粉紅色的泡沫——那是肺部水腫的象徵。警衛幫忙彥廷把褲子穿上,達俊則開始替彥廷壓胸。他們過大的聲響,在那個安靜的早晨,驚動了同一條走廊上的李姓外科醫師,李醫師衝入,拿過衛生紙替彥廷擦去口鼻不斷湧出的分泌物,以手清空氣道,開始對嘴呼吸;而達俊只記得此刻他一邊哭喊著彥廷的名字,一邊拚命地、一下又一下地壓胸。他不記得這些經過了多久。在那樣混亂的場景中,他已經喪失了對時間的一切概念。

李醫師在空隙中打電話給在宿舍對面的醫院急診室,急診的擔架在十分鐘之內就抵達了宿舍。

急診人員火速將林彥廷醫師送上擔架,以電梯運載下樓。救護車停在門口,擔架上車,車離,迅即駛向僅一街之隔的急診室。

假如,假如有人在四月二十七日那天的早上,七點,走出成大醫院的醫護大樓宿舍,他會發現這個早晨氣候微涼,日光淡薄,四周靜謐一如以往。路上,車行稀疏徐緩,分隔島上,清潔婦正沙沙地掃集落葉。

他不會知道,這棟大樓裡剛剛發生的最動魄、最紛亂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朱律敏醫師

朱律敏醫師是麻醉科第三年住院醫師。四月二十六日晚,她值班。四月二十七日早上六點四十分左右,朱醫師仍在睡夢中,被總機打來的電話喚醒,是內科急診請求插管的緊急通知。

「我走進內科急診區時,就發現有人正在CPR(執行心肺復甦術)。黃醫師在挑管,她說,『看不到!插不進去!』我便接過手來,把管子插了進去。他的確是比較困難的插管病例,所以是在盲目的狀況下,把管子給放進去的。」

朱律敏醫師回憶。急救過程繼續,朱醫師退到一旁,此時,才有人告訴她,剛才她執行插管的這位病人,是學弟林彥廷。

「不會吧?不可能啊。」朱律敏呆立。因為林彥廷曾在去年八月到麻醉科實習,彼時,開朗的彥廷雖是高醫來的外校實習生,卻憑著親和有禮的態度,很快地打入成醫的環境,和每位住院醫師都熟稔;離開每一個輪訓科時,他還拿起相機,與這些學長姐們合照留念,並與他們在臉書上互動往來。

剛剛插管時,那張浮腫的臉,她並沒有意會到是他。

動作持續一陣後,值內科急診的徐醫師當機立斷,決定迅速把彥廷轉到樓上加護病房,繼續急救。急診護理人員反應極快,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馬上把生命癥象監視器放到床上,有人跳上床去,不住按壓,維持壓胸的節奏。載著彥廷的病床離開急診,朝電梯移動,轉往加護病房。

朱律敏醫師安靜地走回麻醉科。途中,她遇見麻醉科總醫師林醫師,她說,「你不會相信我剛才插了誰的管子。」「怎麼說?」「是林彥廷。」朱律敏醫師的手機此刻響起。是心臟血管外科。「我們現在要接上葉克膜!」胡醫師在電話那頭說,於是一干麻醉科醫師立時朝加護病房跑去。接踵而至、聞言震驚的麻醉科陳醫師也加入陣容,前幾天,她才正要找這位學弟,一起敘舊吃飯。

加護病房的第九床,林彥廷正躺在上面,CPR持續接力著。四周圍繞著不同科別的醫師,而他們都是彥廷之前輪訓認識的學長姐或老師——心臟內科的張醫師著手幫彥廷置入頸部的靜脈中央導管,麻醉科主治方醫師替彥廷把手部的動脈針打上,而心臟血管外科的胡醫師正在彥廷的下肢接葉克膜。在葉克膜機器裡,血還未凝止,可以流動,然而,動脈的波形卻一片平直,沒有脈搏。

下了值班的朱律敏醫師待在現場,她看見,醫院的主管階級聚集在加護病房中,彥廷的成大同學群集在加護病房外。

「後來,彥廷的父親來了,由醫務秘書陪著,進到病房中看彥廷。也許是以為彥廷還有希望,他看起來表情很平靜。」朱律敏醫師如此回憶當時看見的情景。

彼刻,彥廷已被換上乾淨的病人服,周遭紛亂的器械也被清理過,他躺在那裡,機器規律而有節奏的鳴聲兀自響著。

四月二十七日上午約十時許,林彥廷醫師在加護病房中,被宣告急救無效。

 

他的父親,他的妹妹

林大春先生,木訥樸素,是彥廷的父親。林家世居台南市歸仁區,祖父輩以前憑靠農地為生。至林大春先生,他在五金工廠上班,很早以前就因變故成了單親爸爸,並從此獨力拉拔兩個孩子成人,彥廷和妤珊。

家庭環境讓彥廷早熟、乖巧,卻仍開朗活潑。這一點,與所有在成長過程中和彥廷共同求學或同事的友人們的印象都吻合。廖達俊醫師聊起彥廷過去在高醫的情景,樂觀且極易與人親近的他,長期活躍於校園。讀書、社團、戀愛,且數年來都在桌球隊中擔任要角。「我常在學校附近的一家自助餐廳遇到彥廷學長。據我所知,他相當節省。」高醫的學弟柳林瑋醫師也如此回憶。

在父親林大春先生的眼裡,彥廷是懂事的孩子。為撙節單親家庭的開銷,他以就學貸款支付私立醫學系的學費,大一時固定從高雄騎車回台南的補習班任解題老師;在鄉下長大、對生物有興趣的他,大學時代還利用假日至水族館打工,另兼家教。對妤珊而言,彥廷扮演著令人安心的哥哥角色。大妤珊兩歲的彥廷,一直以來是妹妹的精神支柱。有事,妤珊總會與彥廷討論,兄妹感情坦誠而深刻。

林大春先生清楚記得,四月二十七日當天早上七點二十分,他接到了歸仁派出所員警的電話。

「他說,你的兒子出事了,現在在成大醫院急診室。」消息太過突然,林大春先生乍聽,還以為是詐騙集團的行騙電話,然而,為防萬一,他仍立刻開車趕往成大醫院。途中,他不斷撥打林彥廷的私人手機,卻遲遲無人接聽。

車行至東門城,林父再打彥廷的公務機號碼,此時,被彥廷的同學王又亮醫師接起。林父急急問道,「我兒子出事了嗎?」

「是。……林爸爸,你到醫院之後打給我,我去接你。」王又亮醫師說。

四月二十七日早上,擔任代課老師的林妤珊,正在學校操場上參加朝會。集會剛結束,妤珊接到了父親的來電。

父親這麼說的,你哥哥,可能已經,過世了。

「當下,我說,『你——在說——什麼啊!』」

將近四個月後,妤珊提到當時情景,語調仍無法平穩,咬牙,顫抖,哭泣,「爸爸說,你哥哥倒在浴室被人家發現,我說,『……怎麼會這樣!?』」妤珊馬上向學校請假,搭同事的車至車站,乘高鐵南下。一路上她不斷不斷禱告,她想,如果哥哥還在急診室,應該,應該就有希望。

妤珊抵達台南,換計程車到了醫院門口。來接她的大姑兒子說,要帶她去看哥哥。

在地下室的太平間。

「我那時候全身發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妤珊看見彥廷被一匹白布覆蓋著,她不敢去掀。她不相信那是哥哥。

錄音中,長長的沉默。

妤珊與父親稍後被帶往社工室。被突如其來的意外震懾住的父女兩人,完全無措,不知下一步要做些什麼。彥廷被轉送殯儀館後,妤珊及林大春先生回到了家裡。彥廷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明天,以及再之後要如何處理,都無人來告訴他們。

隔日,父女倆想著,是否要收拾彥廷的遺物?於是,兩人自行前往宿舍,聯絡警衛,與彥廷的同學一起整理房內的物品。甚至,妤珊還自己將彥廷的機車騎回家。

拿回彥廷的手機,妤珊打開查看,發現在值班那夜,彥廷被呼叫了許多次。意外發生前,林家人對彥廷的實習生活及工作時數了解並不多,因為開始正式實習後,彥廷並不常回家,也不常提起工作方面的事。經詢問彥廷的實習醫師朋友,林家人才知道他的實習概況——打開班表,彥廷值一次假日班,是整整二十四小時,平日班更久,過夜後再接上隔天的白日班,需撐持三十幾個小時。

「每個醫師都說他們很累。只是,我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有心要當好醫師的人,被體制弄得這麼疲倦,卻沒有人想到這個制度不合理,不是當事人自己有問題?」妤珊說。

為了解彥廷值班的實況,妤珊費盡一番周折才拿到彥廷最末一次值班的病房影帶。畫面中,妤珊看見彥廷幾乎整夜沒睡。未被護理站傳呼時,他就在打病歷。轉看了十分鐘,妤珊就關上螢幕,再也看不下去,因為彥廷還在影片中,活生生地走動與忙碌著。

四月二十七日至四月二十九日,林家人處於無人指示的懸宕狀態,除了社工師打來電話關心,院方尚未正式與林家人接觸。事隔三日後,成大醫院的林院長拜訪林家。院長表示,醫師的工作是很疲勞的,他也曾經這樣熬了過來,但這個體制的確有改革的必要,藉著彥廷的意外,也許,可以促成一些改變。院長並承諾,將盡力協助林家人,讓林大春先生沒有後顧之憂。

然而林家人坦言,雖然他們肯定成大醫護同仁們的努力及關懷,但在此事件上,院方可能囿於行政流程而造成的反應速度延遲,讓他們無法全然感受到體貼家屬的細心。或許,成大醫院第一次遇到類似事件,因此,當院方代表向林家人說「醫院並沒有這方面的經驗,處理這些事情,你們覺得三天的時間會很慢嗎」時,林家父女愣住了。

三天很慢嗎?「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這三天裡,完全……沒有辦法睡著……」妤珊啜泣。在巨慟中度秒如年的林大春先生和妤珊,之後,長時必須靠著安眠藥入睡。

 

「你這傢伙,又害我晨會沒有去了。」王又亮醫師在替彥廷擦臉的時刻,心裡浮現這樣的字句。他想,這個夢也太真切了吧。

施凱文醫師跳上床去壓胸時,隨著下壓的起伏動作,不斷、不斷地想著,「林彥廷!你趕快給我醒過來!」前一天,於加護病房上班的他才在同一張床的位置替另一位病人CPR,他萬沒有想到,隔天眼睛一睜開,他就在替自己的同學急救。

彥廷當然、當然也不會知道,就在他最末一次值班,因夜裡接連兩床病人的逝去使他無法睡著,遂在清晨又巡視了一次自己照顧的病人們,並在臉書上留言「睡不著,於是起來看病人」之後僅僅一天左右,他也變成了被急救的對象。

在四月二十七日凌晨浴室中,真相已無人知曉。它一瞬而逝。

「彥廷究竟是不是因為工作過勞去世,已無法驗證,也沒有意義了;不過看到彥廷在醫院實習、樂在其中的模樣,其實我並沒有覺得彥廷是因為無法承受這些才死去。」施凱文醫師表示。成醫的學生及他校的醫學生都同意,成醫的實習環境畢竟不是最累,且彥廷本身也與高醫的學弟妹分享、推薦過在成大實習的經驗。「反而說他是因為過勞才猝死,似乎才是小看了他的工作才能。」王又亮醫師開玩笑道。「他是林彥廷耶,他那麼『罩』!」

王又亮及施凱文醫師表示,「但後來想想,往者已矣,如果能夠經由這件事喚起大家對工時的注意,這也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林爸爸向我們表示,不希望彥廷的死就這樣過去,而希望他的死可以帶來一些正面的價值,只要有人能注意到值班、工作量的不合理,而能救回任何一條因此消失的生命,都是有意義的。」

「我後來更了解他之後才知道,原來當醫師對他而言是這麼重要的一件事;或者對他來說,是一個夢。」王又亮醫師說。「所以再回頭想他當初的一些作為,都是很合理的。他是個很聰明的人,常動腦筋去想,要怎樣才能讓工作又快、又好,同時對病人也是最安全的。我們大多數的人常因工作量太大,只想著趕快做完,就好了。他教會了我一個觀念,就是如何聰明地過實習醫師的生活。彥廷之所以能夠很有效率、很有技巧地去處理這些瑣事,都是因為他很努力地去追求他心中的夢,這也是我欣賞他的原因,也讓我對『當醫師』這件事,有更多的感觸。」

身為同組成員,彥廷常和其餘同學分享做事的技巧。王又亮醫師舉了個有趣的例子:某晚,他們在不同的護理站值班,彥廷趁空來找他時,王又亮醫師說,「等我一下,我去幫明天要接受治療的病人shaving(剃除恥毛)再回來!」林彥廷醫師聞言道,「你去shaving?我都叫病人自己剃的!」「什麼?你叫病人自己剃?你在搞什麼啊?」王又亮醫師極吃驚。「可是,只要病人不太老、有辦法自己剃。」林彥廷醫師說,「為什麼不能讓他自己刮呢?還省了尷尬的過程啊。我都跟他們說,『十分鐘後我回來檢查有沒有刮乾淨喔。』」

王又亮醫師仔細想想,也對,只要說兩句話就能把這件事搞定,實在是滿聰明的,「所以後來我們都這麼做了!」施凱文醫師在旁附和。

林彥廷醫師去世後數月,王又亮醫師和施凱文醫師講述了這件事。帶著既好氣又好笑的語氣。

「他真的是非常熱愛醫院的生活,這點是我無法和他比擬的。」施凱文醫師由衷說,「他帶給工作夥伴及病人的開心、對工作效率的掌控,甚至於他想的一些鬼點子,這些都必須是發自內心對這份工作的熱愛,才有辦法做到的。」

「如果我們決心要走這一行的話,他身上真的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價值。既然一個自小立志當好醫師的朋友先離開了,那麼我們好像應該要偷學一點他的『撇步』,和他一起走完這條路。」

「……連你的份一起努力囉。」彥廷的臉書上,眾多留言中的一則。

四月二十七日之後,許多人帶著一些隱微的創傷繼續生活。當時參與急救的學長姐,在動作告一段落後,躲進辦公室哭泣;有好一陣子,麻醉科的陳醫師半夜睡夢中總會驚醒;任職心臟外科、彼時替彥廷迅速安上葉克膜的胡醫師,在下一台原可順利裝上葉克膜的病人前突然再也無法繼續;彥廷的室友廖達俊醫師,有幾個禮拜的時間,不敢關上浴室的門洗澡。

「我不會再待那麼晚了。」吳品睿醫師說。以往,他常半夜回到醫院寫病歷,處理事情。「我開始會注意自己的身體有沒有什麼狀況。」

多年後,這些人們都會成為更獨立成熟的醫師;他們有了事業、家庭,開始操心起人生中其他的瑣事。他們會不會記得,彼些年,當他們都還年輕、還多少信仰著什麼的時代,有一個熱愛醫學的孩子,在某個早上倒下了。

「好像……好像曾經有這樣的一件事情……」放下手邊正進行的,他們可能會突然想起。

當時因目睹了同類之死,而感到恐懼及憤慨的他們,會不會記起或已因時日久遠,而淡去的悲傷?

夏天,熱空氣沉滯,蟬聲大作,從考場出來的孩子們帶著疲憊後的興高采烈,他們之中分數總領先同儕的幾個,接受榜首特輯採訪時可能彷彿小大人般地說著,「我要當醫生,從小就想要救人。」

新聞報導,補教界竟推出了以十四歲孩子為目標的醫科保證班。在這個邏輯矛盾又錯亂的年代,當媒體前一刻才以負面字詞暗示觀眾醫療糾紛中該被譴責的是誰(罪魁禍首必定是醫療人員)、下一秒(或翻幾個版面)又以大篇幅報導各明星高中的醫科錄取率時,未涉世的孩子啊,你們知道將來,會面臨什麼樣的局面嗎?

(健保局說他們與人民站在同一邊;衛生署官員什麼也沒看見;有醫德的大老們說年輕醫師很草莓。)

這是一場會成功的革命嗎?什麼時候,他們掀翻一切的身影才能「美麗而喧囂」?

這一切會改變嗎?

……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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