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屆華航旅行文學獎首獎--異地眾生 林志豪


  這趟旅途比我預想的艱難。


  從波卡拉(Pohkara)穿越尼泊爾----印度邊界到蚊蠅叢生的歌拉布爾(Gorakhpur),十多個小時的巴士接力賽,可得要營養充足的臀部才能抵禦山路顛簸和鐵皮座椅的撞擊。抵達時已經夜間十點,市街的攤販亮起燈泡,光暈昏昏,任何事物都顯得親切美好。


  我向蹲坐在黃槐樹下的老婆婆購買洋蔥煎蛋。老婆婆熟練地操持鍋鏟,反手撿拾散落一地的枯葉,當作盛皿。她隨即讀出我眼裡的疑慮。她吐口唾沫在枯葉上,抓起抹布使勁擦拭。直到肉眼看不見葉面的塵土,再盛上煎蛋,工整切為小塊。這份心意,我只能滿懷感激。


  事先聯繫過的旅行社位於火車站附近。老闆先是說預定好的車票必須換成另一班次,又說往瓦拉那西(Varanasi)的舖位難拿,要額外付費。我試著講理,試著找出付訖且遠高於實際票價的單據,試著釐清契約和人情,試著講述全球市場的重要性,終於我們找到最有效的溝通模式,就是各自以不合文法的英語對空咆哮。我趁其不意搶過車票,匆匆前往火車站,完全沒想到身處異地可能發生的危險。


  其實根本不需要匆忙。在這個萬物有靈的國家,能不能搭上火車完全取決於命運,政府公佈的時刻表比八卦雜誌的本週星座運勢預測還不可信。車廂外殼滅絕了任何關於出發地或目的地或車次號碼的提示,沒有人真的確定火車會在哪個月台停靠。遊民橫臥車站內,一具具,薄麻巾纏裹得密密實實,只偶爾口鼻部的翕動勉強證明不是死屍。我謹慎地藉由僅有的空隙處跳躍前進,很懷疑附近才剛發生過戰爭。


  我不知道怎麼會進入車廂,找到床位。旅客紛紛拿出防竊鋼鍊,一端鎖住行李,床頭鐵架纏兩圈,另一端銬在手臂或小腿肚。我看看窗口焊實的鐵柵欄,忽然了解為什麼每發生車禍便有數百人傷亡。這是需要買票的監獄。


  醒來時,我完全想不起身在何處。


  窗外,草原一望無際,朝陽剛剛昇越地平線,成群白鷺鷥在晨光中梳理羽翼,風很涼爽。遠處幾棟草屋,披掛著金銀飾件的婦女懷抱幼兒,正打掃庭院。那是會讓旅人銘記在心的風景。車速漸緩,準備停靠某個地圖不曾標示的小鎮。鎮郊的貧民住屋像廢棄多年的鴿舍,相較之下,這節擁擠的二等車廂顯得十分人性化。鐵道兩側的帶狀草皮點綴著數百個蒼白的臀,正在大解。為了禮貌,他們一律背對火車。


  車站幾乎沒有上下車的旅客,但還是要停靠足二十分鐘。車廂另一端隱隱傳來老婦人沙啞的歌聲,蒼涼而優美,如地底深處的河流。不多時,老婦人來到隔間,滿臉愁容,手裡提著煙霧裊裊的法器,在小孩頭頂晃動幾圈以示祝福。也有乘客直接以手掌撈取煙霧洗臉,淨首。忽然老婦人停在我面前,伸出左掌,掌心裡躺著幾枚面額不一的錢幣。這我才明瞭剛剛領受的,宗教式的感動,就和有線電視的節目一樣,都要付費才能觀賞。我堅持不肯就範,只在尷尬裡無言相對。


  我可以解釋我的執拗。之前我在加德滿都(Kathmandu)和附近的小城如巴拉布爾(Bharakpur),帕坦(Patan)待過一週,作為進入印度的暖身。這幾處古建築保存情況不錯,紅磚薄瓦,高牆深宮,夕照裡像是無邊無際的電影佈景。西藏老人在小畫舖展示皮雕藝品,詳盡地解說圖樣裡面模糊的小人物正進行拔河、搶轎等等民俗活動,又某尊百手菩薩握持的器物各有什麼意義。兜售糖水冰棒的小孩凝望著過往的遊客,百般無聊,一時忘了該驅趕集結而至的蒼蠅部隊。牛羊偷偷嚼食著供奉神像的鮮花。垃圾堆聚的轉角忽然走出挽菜籃的美女,輪廓深邃,蒲公英紫的紗麗薄如蟬翼,於微風裡翻揚。夜晚,霓虹燈逐次亮起,店舖塞滿手工藝品和民俗服飾,酒館播放熱門舞曲,一批批過時的嬉皮和尋訪天堂的旅客在街弄間漫無目的閒蕩。


  我興致高昂,對任何事物都深感好奇,熱心地和每個招攬我入內參觀的商家閒聊, 兩百公尺 的小巷要走一個多小時。這份熱情顯然引起不少人注意。小男孩趨近我身旁,要求以幾張水彩圖換取奶粉,因為家裡嗷嗷待哺之口甚多,而他只能靠畫筆謀生。水彩構圖呆板,筆法拙劣,但基於培育藝術種籽,我還是隨他到指定的雜貨店。他想要一袋比他體重還重的奶粉,標價之昂貴顯示此地的乳牛也具有聖族血統。這批圖畫的價值遠遠超越我的理解程度,我只好將機會轉讓給有緣之士,忍痛告別。


  往後幾起類似案例,我才察覺乞討和騙術早就雜交出新的生命體,核心架構是畫匠與雜貨店老闆的抽成制度,小男孩只是跑外務的營業員。弔詭的是,這般精巧的設局,對於大袋奶粉的堅持,極力將金錢意味減至最低的苦心,似乎更顯得尼泊爾人純樸善良。我來到波卡拉,沿街販售的風景明信片與實際景象兩相對照,會讓任何憧憬立刻變得理性。進入印度前,我下定決心別再誤入人性的陷阱。


  但那名燃菸祝禱的老婦人畢竟曾帶來短暫的感動,我懊悔自己太過鄙吝。我自責不該因為先前經歷而全然抹煞人性的真善美好。在瓦拉那西住過幾天,這愧疚卻像胸口的汗漬,在暑天裡很快便揮發乾淨,只殘留淡淡的黏膩感。這裡的街市太過擁擠,居民隨意便溺,牆角堆滿塑膠袋和壓扁的寶特瓶。汽機車排放的廢氣如此污濁,關在房裡抽菸可能還比較健康些。營養不良的牛隻淌著唾涎,在馬路中央低頭漫步,翻尋垃圾堆裡的紙製品充飢。欺生的三輪車伕漫天要價,討價還價所需要的智慧絕不亞於處理兩岸問題。


  甚至,這座聖城豐盈的宗教內涵也很難教我感動。寺院改由政府經營,火葬用的薪材秤斤論兩賣,平常百姓的花費接近個人一年所得,富豪人家則另有排場。恆河兩岸不時可見沐浴、祁禱、獻花或祭神等等儀式,然而近幾個世紀人口激增,這聖潔的河流已經被信徒折磨得污穢不堪,生物幾乎無法存活。觀光文化紮根已久,想在河畔靜坐五分鐘而不被商販船伕按摩師旅館掮客高談闊論的旅行團打擾,簡直跟解脫輪迴,永享極樂之境一般困難。我不時詰問自己這趟旅行究竟想尋求什麼,對旅遊指南的作者和攝影師滿是怨懟。


  著名的風景或古蹟早就經由文字、影像在腦海中建築出完整的模型,等實地一見,不過是印證存在的事物果然存在而已。真正造成文化衝擊的,卻是隨處可見的乞者。旅遊資料殊少提及這群社會邊緣人,而台灣生活太過優渥,很難想像所謂的邊緣竟然一推就推得這麼遙遠,荒涼。儘管滿懷好奇,我謹守禮儀規範,只敢偷偷打量他們,深恐目光被誤解為輕蔑或物化。但是,且慢----對街那名乞者已經發現我了。他定定看著我,亳無移開視焦的意願。我臉頰躁熱,全身乏力,像是中了某種異教的符咒。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但或許根本沒有時間這回事,整個世界只剩下觀看和被觀看,周遭的人事景物禮俗律法都是虛妄。他以極其遲緩的動作揭開污穢的布巾,展示軀體,開始巴洛克式的炫技式的表演。他骨瘦如柴。他是還能呼吸的屍體。他在車禍中失去左腿。她還在找尋童年時被工廠機械截斷的手掌。他感染愛滋。他若無其事拗斷一截萎縮的指,因為麻瘋菌侵蝕感覺神經。腫瘤從臟器潰爛到體表,如肉質的艷麗的花。先天性魚鱗癬剝除了又再生。她失明多年。他被家人遺棄。她有個失智的孩子。他或她願意展露被視為不祥的陰陽兼具的生殖器,如果能討得一餐溫飽。他凝視著我,要我見證他所經歷過的。而我不能。我一動也不能動,忽然明白那正是肉食動物凝望獵物的眼神,苦難賜與他權柄、力量、殘忍和爪牙。我感覺到己一吋吋被撕裂,溫柔地,無聲地,鮮血淋漓。


  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總會有某個豪華觀光團頻頻拍攝相片,其中一名團員想要施捨尾隨多時的乞者,立刻遭來在地導遊制止。總會有個慈祥的英 國老 太太遞給小女孩幾枚硬幣,卻引來其他乞討者團團圍住,揮動變形的肢體鼓譟著,以英語、印度語、日語呼喊,這不公平!正氣凜凜,儼然人權鬥士。這無辜的老人只能低頭,百般無奈說,我乞求你們不要向我乞求……


  我描述老太太的神情,其他自助旅行者無不擊掌大笑,很能體會當時情境。他鄉異國,萍水相逢的背包族就是唯一的親人,儘管我們來自不同文化,操持不同語言,儘管在數小時深談後還是不知道對方姓名,交換的電子郵件住址常常在道別後立刻遺失。我們相互提醒某種奶酪含有引發幻覺的成分,計程車常常強迫乘客參觀幾家願意支付佣金的精品店,陌生人贈與的糖果可能包藏強力安眠藥,僻暗處要當心小孩潑灑癢粉,趁亂偷走行李。我們以誇大的語氣描述道聽而來的消息,比如阿格拉(Agra)近來發現餐館下毒,串通醫院詐財,傑布爾(Jaipur)傳出商行盜刷顧客信用卡,孟買(Mumbay)的警察曾以大麻栽贓索賄,喀什米爾(Kashmir)地區再度發生神秘的失蹤案件。我們也誠懇地告白自己對於乞者的態度與應對方式。


  對旅行者而言,這主題往往只簡化為施捨。有的決心不作任何施捨,或者因為曾被詐騙,或者認為這純粹屬於印度內政問題,外人的善意只是培育出更多手心向上的族群,無助於解決社會亂象。有的旅人施捨,當然是有限度的,任誰也無法扛動一整條街的陰影。只是這限度各有其趣。某個堅持幸運數字的青年只施捨給當日他所遇到的前七名乞者。許多人則視前一日剩下多少零錢而定;當硬幣用盡,他可以緊捏著鈔票心安理得說,對不起,我沒辦法再給予任何東西了。大部分人秉持的原則就是沒有原則,如果當下心念一動,那便施捨,如果不,也亳無心理負擔。發乎一心,可能比較接近施捨本義,但這來去莫名的慈悲,或許也只為平息某種無法解釋的不安吧?


  友人建議到德瑞莎修女(Mother Teresa)成立的垂死之家看看。這雙層建築坐落於迷宮般的巷弄之間,外觀並不起眼,鐵柵欄門口坐著少年,管制進出。建築分兩區域,陰暗的那邊收容重病或智能障礙者;隔一堵牆,陽光燦燦的中庭種植不少花木,作為小孩住所及上課場地。主持修女解釋,資源有限,只能收容真正被遺棄,毫無生活能力的人。這標準極為模糊。我無法想像有什麼度量苦難的秤,但或許真的有。你無法過問上帝要揀選誰。


  這時候正是洗澡時間。義工各拉住床單一角,將通舖裡的老者一一搬運至天井,狹長的澡房幽黯而潮濕。老人躺在水泥澡檯,全身赤裸,形容枯槁得只剩皮膜和骨架,凹陷的胯部裡陽具顯得出奇巨大,彷彿這醜陋的怪物吸納了他僅存的生命,還不肯安息。幾名日本女孩刷洗得很起勁,蘋果紅的臉龐總帶著笑容,她們是臨時起意,在這裡幫忙三天。其中一名腳上穿著Nike,我想她大概不知道東南亞的球鞋工廠裡,數千名童工女工遭剝削的故事。


  我似乎太苛刻,太嚴峻了。政商名流前來此處,或許只想留下幾幀照片,但更多的是不具名的善心,希望他們的奉獻有所助益。的確,印度各地成立五千個類似組織,影響深遠。但現今的努力只是治療癌症患者的擦傷罷了。如果不從社會制度或文化層面解決問題,苦難仍然會在下個世代出現、繁衍。


  高級餐館仍舊採用不透光玻璃,確保饕客不被路倒的餓殍破壞食慾。跨國公司仍舊開發少數民族世承的居地,幾百年獨立發展的文化流落都市街隅,不知所終。資訊仍舊無法普及,民主政治仍舊以鬧劇的形式運作,不識字的農民仍舊將選票投給少數他們所認得所信賴的臉龐,比如電影明星。印度和巴基斯坦邊界仍舊互相投擲昂貴的飛彈。既得利益者仍舊相信階級劃分可以穩定社會結構,歷經幾千年的印度教文化必有其道理,受苦的人對於改善現狀仍舊毫無興趣,只冀望繁複的宗教儀式能保證不一樣的來生。


  印度仍舊是印度,活著仍舊是難得的成就。那些被遺棄的眼神仍舊緊緊跟隨著,當我轉身,逃入另一處更深沉的黑暗。他們不肯放棄,繼續叫嚷著我不想了解的故事。在迪瓦拉神殿(Dilwara Jain Temple),在泰姬瑪哈陵(Taj Mahal),在烏代布爾(Udaipur)湖濱皇宮,在卡吉拉霍(Kajuraho)綴滿歡愛雕像的寺廟群----肉體堆疊成繁華燦爛的文明,又一起成為廢墟。


  我只慶幸自己再無憐憫。我相信我對所見的都無能為力。我折返新德里(New Delhi),等候班機回台灣,日子過得輕鬆愉快。走過地下道,我以人類學家的熱情和冷漠觀察遊民如何劃分地盤,如何開拓新據點。在麥當勞,我啜飲香草奶昔,翻閱英文書報打發時間,時代雜誌只用半頁篇幅報導烏干達新近發生的集體自焚事件,語氣平淡,讀起來像不甚高明的短篇小說。我開始想像自己坐在台北東區的Starbucks,向朋友講述此行種種,幾十天行程濃縮為一個小時的精華篇。我知道這趟旅程我會記得某部分,遺忘某部分,但究竟哪一部分比較真實比較深刻,我無法確定。


  旅行者從不肯徹底,他總是保留退路,總是有家可回。


  往機場中途,等候紅綠燈時,一名男孩忽然湊近玻璃窗前。四目交接,我毫不閃躲,只面無表情瞥視他鬆垮的右側袖口。他不發一語,揭開衣領,露出空蕩蕩的右肩,斷肢的疤痕極為平整,顯然已癒合多年。那隻隱形的臂膀重重擊我一拳,近距離的。我認輸了。油門一踩,小男孩的身影倏地遠去。淚水很快便濡濕我的雙眼。我向司機抱怨空氣污染過於嚴重。然而他無法理解,隔著 七千公里 航程,我急著回去的也是個煙塵瀰漫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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