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4日為三毛逝世19周年的日子,本文為作者懷念三毛而作。
















三毛走後,我在皇冠雜誌所編輯《告別三毛》的小冊子裡,讀到丁神父(丁松青)寫著:「《小王子》是三毛最喜愛的一本書,在這本書的結尾,小王子找到了回去他那個世界的路。三毛就是小王子,或是小公主,直到她走了,我才知道她在我心中所占的分量,我想她。」那時候,心海有個聲音強烈地告訴我,捎個信給小丁神父。


我一直覺得人生兩大苦是:一、想念,二、失眠。尤其永無止盡、遙遙無期的思念,摧心肝,是最最磨人的事,也深信自己無法給人療傷,就不要去碰撞別人的傷口,所以在發出信函之前自己思量了許久,直到巧緣遇上洪山川神父,我把心中的疑慮,一股腦丟給他,我想算是一種告解吧!



神父靜定的說:「三毛生前跟妳談論許多她與丁神父的故事;我相信,三毛是個頂浪漫的人,但我們神父是人不是神,也似一般人有七情六慾,只是神職人員憑藉宗教信仰來提昇情感的真純而已,人的一生不可能都沒有犯過錯啊!就像吃著『麻荖』一樣,芝麻總會不經意掉幾顆吧!妳儘可寫信,小丁神父應該承受得起啊!」信發出去之後,心裡落實多了,也就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某日午後,接到丁神父的電話,說很高興收到我的信,他邀請我上清泉去玩。



車子愈爬愈高,長長的山路似沒有盡頭,隨行的友人低聲哼著〈橄欖樹〉:「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無端地跌落回憶裡,三毛的音影像走馬燈在腦海浮現,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上清泉。清泉近了,心情卻沉重起來,似乎一種情怯的感覺,頓覺手心發冷,不敢去想見了面是怎般的情境,坐在石板地上,深深地向上凝望,一個通往天堂般的石階。



天主堂靜靜地建在斜坡上,午後的涼風吹襲著,聽到對面瀑布聲,看不見任何人影,我沿著階梯往上奔跑。「小丁神父。」我喊了一聲,猛一抬頭,他一頭金色捲髮,五官明顯,神情平和,臉上泛出一陣驚喜,喊我一聲「薛老師」,剎那見到早已熟悉的小丁神父,猶如一場夢境。



小丁神父招呼我們上教堂,觀賞他的作品。教堂裡的壁畫是他一筆筆畫下來的,當然是一種藝術的完成。畫裡描述泰雅人的生活方式,有打獵、織布、豐年祭,玻璃窗外的光線,柔和透進來,來清泉仍是好的,在神父身邊感覺心靈好寧靜。也似乎忘記時光,丁神父悄然告別,下午還要上偏遠的白蘭村主持彌撒。他離去後,我方才夢醒,神父是個心神活潑、純真的牧羊人啊!



沿著幽深小徑,信步走到吊橋,橋下的溪水緩緩流著,去看三毛在清泉的紅磚小屋。綠色紗窗輕掩著,當年三毛租下這個屋子只為了來山的人有個地方好停歇,於是請了丁神父在屋裡掛著一張她的照片,便是家了,雖然她再也沒有回去過。紅磚小屋與教堂遙遙相望,我又想到些什麼呢?不禁悵然起來。那夜清泉的月亮是我今生見過最美的月色,是否三毛的靈魂悄然回來?月亮像火紅的太陽從山的另一邊冉冉升起,山裡寂靜無聲,只有山風輕輕吹著,世間美麗的傳奇總是短暫的,時光仍在飛奔而過呢。



一早,晨霧未離去,穿了一件白色長袍,漫步走在籃球場上,看到兩幅引《聖經》為故事、用馬賽克瓷磚貼成的壁畫。拾階而上,看快建好的旅客休閒中心,再往村裡晃去,每一家都打掃得乾淨幽雅,看到一棵結滿果子的柚子樹,好幾隻土狗相互追逐著,一個婦人熱切跟我打招呼,然後低著頭摘院子種的青菜,菜葉上還沾滿了露珠呢!哪一天能在這寧靜山裡開一畦菜園,蓋一間小木屋,養幾隻狗,種幾盆花,便是人世的幸福吧!



輕輕推開教堂的門,跪在聖像前,摸著聖壇上泰雅人手織的五彩織布,雙手合十安安靜靜低頭默禱,願三毛在天國裡安息吧!願人世裡的人平和與快樂。那日下午一別,未再見神父人影,只好請尤帕士請他下樓來。大夥圍著他在餐廳聊天,他用手撫摸著每一件陶器,然後,淡淡說一句:「只可惜,泰雅族人不會繪畫。」我知道神父在這山裡是寂寞的。



丁神父平靜訴說:「元月4日,中午兩點多,記者打電話來告訴我三毛自殺身亡的事,一直覺得不可能,不太能相信這是事實。但是現在我不難過了……自始至終我從沒有感覺她已不在這人世間,好像我們坐在這裡聊天,她也坐在這裡一般,只是她在另一個房間,我們現在還不能進去而已。」他又篤定深情地說:「深信有一天,我們會再相見。」他溫柔的眼神,沒有悲傷,只有寧靜,但又為什麼我聽這些話,淚水情不自禁流下來呢?丁神父說他非常喜愛《第六感生死戀》這部電影,連續看六次。問他好看在哪兒。「一、男女主角之間情感超越時空,全然合一、契守。二、宣揚天主教,山姆要靈媒把錢捐獻給修女。三、好人上天堂,壞人下地獄。四、好笑,真有意思。」丁神父望了我一眼說:「妳身為她的好友,應該最傷心。我只是有些不高興,她為什麼這樣走,這麼早走?」我能感同身受,三毛對我承諾要來清揚讀書會討論《滾滾紅塵》,但竟然絕別而去,或許如神父所說:「命吧!」



丁神父問起我跟三毛結緣的事,我說捎一封信給她而已,看到信之後,她就打電話過來了。丁神父含笑說:「妳的信跟別人不一樣,別人這麼短,妳的信卻好長好長。」我想,其實我們都是同一類型的人,真性情之人罷了,我側著臉看他,覺得有些時候像個詩人又像藝術家,話說到精采之處唰紅著臉更像天真的大孩童,三毛為什麼那麼喜歡,喜歡丁神父?在那一刻我終於懂了。



神父閒聊中不時轉身跑上樓拿他畫的畫像給我們欣賞,看到他畫的人像,眼神都像耶穌,一會又跑上去拿來幾幅版畫贈送我們,最後神父打開心扉邀請我們上二樓他私人招待朋友的地方,他一一介紹每幅畫與收藏的一些寶貝背後的故事。步出屋子,山風颳上來,他指給我看對面新蓋的休閒中心,他說:「原本想用紅色的瓷磚,擔心太厚重,作罷!」我道:「現在這樣最適合,藍白相間的瓷磚與清泉的自然景觀融成一體。」看得出來神父是屬於大自然的人。



大夥原本想做幾道菜邀請神父共進午餐,神父客氣婉謝,說他吃得很少,心臟動過兩次手術,吃得很清淡,不用麻煩!還一直說沒有招待我們。下山之前送住宿費給修女,朋友說:「丁神父只吃一碗清粥,配一盤筍乾。」讓我想起他腳下那雙已開口的球鞋,宗教即是他的全部生命,他的人生像喝白開水的淡,卻更像一座山的莊嚴,他遠離家鄉,在台灣離島的蘭嶼,深山的清泉奉獻廿幾年的歲月。我在想:清泉之迷人不在它的風景,而是那裡有位小丁神父。



該是下山的時候,不必再多說任何的言語了。坐上車子,望著漸行漸遠的天主堂,只看到十字架靜靜佇立在暮色的山中……



●元月4日為三毛逝世19周年的日子,本文為作者懷念三毛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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