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2011-10-12
    中國時報
    【黃信恩】
     

有時搭乘救護車,也是認識小鎮的方式。 小鎮一直是神話的、課本的,它最早出現在一個關於地質的章節裡。那時我知道,小鎮除了光禿的惡地景觀,還有全台密度最高的泥火山。雨溝,泥裂,泥流,V形谷,小鎮擅長以泥裹身,休眠是慣用的語言。 第一次與小鎮擦身而過是民國89年,國道三號通車。車過隧道,窗外綠色突然退去,換上一片焦黃。鋸齒山脊裸露,植披垂危,大地龜裂,寂涼山丘從此緜延。地標寫著:月世界。 這是一座輪廓鮮明,卻記憶模糊的小鎮──田寮。 


真正認識它是2010年歲末。我醒在微亮的清晨,背著筆電,騎車劃過大片平原,五十分鐘車程,來到田寮衛生所,進行為期一個月的社區醫學訓練。每個週三上午十點半,再循台28線到古亭國小,衛教社區老人。 記得第一次,我以「高血脂」為題。一位阿嬤在課堂尾聲舉手發言:「東限制西限制,管他的,我要吃大魚大肉,吃到死。」 我愣住了,過去衛教經驗裡,從沒聽眾如此發言。她的這段話,從字面看來,是放棄與悲觀,但她說得響亮,語氣開闊飛揚,聽起來卻是豁達與樂觀。 


老人們總是煮了大鍋湯,會後邀我一同吃。我好奇年紀,問第一位87歲,第二位79歲,第三位81歲……。平均近八十歲的他們,不少人仍在山裡騎車。78歲的阿輝伯自豪地向我說,他還要管兩百株香蕉。 這是全台老化第三名的鄉鎮。每四人中,就有一名是65歲以上老人。 高速公路似乎沒替田寮帶來什麼,卻把年輕人帶走了。這裡不需便當店,因為沒有外食者。國小廢校,全區沒有7-11、麵包店、茶水間,只有一間傳統市場,位於崗山頭,兩攤肉販、兩攤魚販、一攤菜販,共五攤。 這裡亦沒有藥房、診所,是一座無醫鄉。五年前,衛生所終於來了一位醫師,是所長亦是主任。此後,每個週一至週四午後,鄰里間開始飄進農村曲:「透早就出門,天色漸漸光」,打開窗,一台救護車正放著廣播,異常緩慢地在鄉間小路彎繞著。 救護車不用來急送,而是一間移動的診所,特稱「巡迴醫療車」。下午一點半,藥師與司機便忙著將病歷、藥箱、衛材搬進車內,然後加上一位醫師、一位護士,四個人就這樣展開巡迴醫療至今。藥師名阿貴,美濃人,包藥兼掛號;司機名龍哥,岡山人,開車兼找病歷。 


南安,大同,田寮,七星,新興。西德,三和,崇德,古亭,鹿埔。 每個村落都有據點,寺廟常是選擇,不然就是鄰長家。沒有看診桌時,便從車內搬出折合桌,樹下攤開,就地看診。 老人們總比約定時間早來,為了一週一次的巡迴醫療車。一種五年來的慣性與安心。他們多數是來追蹤血壓血糖,領取慢性病用藥。 但我以為最迷人的是藥箱。方寸銀亮盒裡,擠上百種藥,像鎖匠的工具箱,備齊心肺、腸胃、代謝、感染等疑難雜症之鑰。 有次來到烏山,因地處田寮邊陲,一個月只巡迴一次。烏山居高臨下,俯瞰月世界沉於腳下,虛浮縹緲,彷彿隱居著仙人,是廣寒宮,萬事微醺半醉,就連遇見的人也是。 一位重聽阿嬤,農事裝扮出現在廟裡。問診過程裡,她思緒始終清楚,當遞來健保卡時,年齡一算,97歲,多麼令人敬畏的數字!穿越抗戰與光復,近一世紀的風風雨雨。歲數也跟著漂浮起來。 那個月裡,我常在救護車上辨識山路蜿蜒,勾勒惡地走向。偶然的時空裡,瞥見住戶門牌寫著「月球路」。好炫的路,光聽路名就讓人感到浮升、神祕,彷彿行走其上,就能飄飄然。 


月球小鎮不全然寸草不生。老人遞給我幾顆初熟的蜜棗,笑笑說,他家種的,下個月會更甜。我咬一口,鮮綠裹著嫩白,甘潤清涼,是冬季裡淡淡的滿足。 芒果,番石榴,蜂蜜,火龍果,田寮也有自己恬淡的食材,劃分節氣時令。● 再次到田寮是今年七月。大崗山山腳下,龍眼樹正結實纍纍。這回,我抱出一箱死亡診斷書,分析死因,解構田寮故事。 翻著一張張死診,人生最粗略的大綱,陽光飽滿的土地上,偶爾遇見死因欄寫著自縊。我知道,小鎮仍有悲傷,裹著泥,不願言說。 救護車依舊準時下午出發,儘管今夏酷熱,有時為了一戶偏遠住民,得特地每月延駛,僅為下個月的藥。 


「下個月人力不足,無法每週來,只能一個月來一次。」護士向老人解釋著,一條巡迴路線將在八月產生重大變革。 老人們有些聽了只是傻笑,或許仍會意不來;有些陷入焦慮,擔心藥物不夠,抱怨著;有些則或許再也不會來拿藥了。 「也許有天,救護車再也不會彎進牛寮了。」一位資歷27年的公衛護士在回程路上說。 我懂她的意思。去年曾和她到住家替行動不便者施打疫苗。她說,以前那條巷子,有位阿嬤種小蕃茄,收成後,自己分裝,一人提去土雞城,每袋五十元賣給觀光客。幾年前,阿嬤因病離開,此後,她就不曾踏進那條巷子。 老去的小鎮,熟面孔也逐漸少去,只能留下細瑣的回憶,在公衛護士心中靜靜收藏。 那個蟬聲放肆的盛夏,我結束最後一場衛教。當初說要大魚大肉的阿嬤竟來到台前,說她要活到一百歲,田寮要拚全台老化第一名。 她很風趣,低調、知足地過活著。那是她最貴重的資產。 「透早就出門,天色漸漸光」離開田寮的那日午後,救護車照例放起農村曲,一次又一次,那是淡淡的小鎮故事,或許微不足道,或許輕薄如羽,但我知道那是一種午後的默契,關於巡迴,關於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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